總在夜深人靜的夜晚裡,他容易聽見朴有天從夢中驚醒的聲音。多則喊著他的名,少則蹙眉切齒,接著便是滿身大汗地從他身旁驚起。

今夜仍是如此,他也趕忙起身撫著朴有天的背脊,下了床去盛杯茶水,緩緩朴有天心底的焦慮。這已不知第幾回了,從他回宮以後算起,可能不下十次了吧?那麼在他與朴有天分離的這段日子裡,這惡夢又是將朴有天纏多久了?

「您還好吧……?」他擦去朴有天寬額頭上邊的汗珠,輕聲問:「又是同個夢嗎?」

朴有天輕輕點頭,而後握著他的小手,又將他摟入懷中擁睡,不發一語。

朴有天曾告訴過他,對於他的離去,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。朴有天至今仍是容易責備自己輕易喝下他人不懷好心的湯品,一時的大意,卻差點換得倆人的命。也因放不過自己,那般罪惡是如影隨形,甚至幻化為夢境,懲罰著朴有天。

他安靜地待在朴有天的懷裡,整夜無眠,就想著該如何找回自己的記憶。

若他能找回一些,是否就能替朴有天分擔一點過去的疼痛?有些事情畢竟不是失憶以後的他能夠做到,也許朴有天心中最需要的諒解,可能只有失憶前的他才給得了。

他也將朴有天抱得緊,直至朴有天該上早朝時,他倆才不捨地床上分離。不過今日他卻也無閒暇在宮裡,可也未前去妓院裡幫忙打點,而是搭乘馬車回至金在中與鄭允浩的莊裡,試圖想尋找能夠讓他恢復記憶的方法。

金在中聞言,是覺得有些訝異,都已過如此之久,怎麼他現在才想將記憶給找回來?

「有天經常夢見他下令送我至囚人樁的夢,雖我早忘了那事兒,可有天仍是放不過自己。」他擔憂地又道:「縱然我已原諒他,可他好似……好似不信我真原諒他。」

金在中僅是輕聲嘆氣,撫上他的肩頭道:「皇上大概認為,你是沒了記憶才不與他計較,而非真正地不怪罪他。」

正是如此,他才想前來尋求方法,讓自己能對過往有所印象。只是可惜地,金在中的醫術再如何高強,巫術再怎麼旁門左道,就是沒有東西得以解開喝下忘情水以後的桎梏。

金在中從未聽過有人能夠在喝下忘情水之後還能找回記憶的,這案例幾乎是寥寥無幾,也可能趨近於零。所以這回他是幫不上忙,想恢復記憶,大概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。

對此,他亦是覺得可惜,可朴有天每次都這麼被惡夢懲罰著,他必然是看得不忍心。於是他又找來了沈昌珉與崔珉豪,日日夜夜求他們說些以前的故事給他聽,看看這些故事裡頭,是否有跡可循。

未料,日子過了一年半載,他的記憶仍是沒有進展,朴有天仍是容易在夢中驚醒,就連歡愛時也不忍看著他的背脊,好似他的存在即是來懲戒著朴有天的粗心大意,他是心覺無奈,可卻也不放棄搜索自己的記憶。

今夜,他將朴有天先給哄睡,自己便在殘燭燈光裡看著手中的護身符。他明白那些記憶並未被抹去,而是被忘情水給強制地禁錮在某個腦海裡。對於某些事物,即使想不起,他仍然感觸之深,證明自己曾經有段不平凡的過去。

他安分地回至大床裡,聽著朴有天安詳地打鼾聲,這時也才安下心去,牽著朴有天的大掌入睡。

也許是上天感受到他的誠意,便也在今夜給予他與朴有天相同的夢境,讓他在夢裡尋著蛛絲馬跡,漸漸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。

他宛如旁觀者一樣,率先見著了朴有天內心最脆弱的一幕,那幕便是朴有天受人控制,而下令將他棄置囚人樁餵豬的一幕。他也見著自己在朝廷裡被鞭了二十幾下的模樣,他才曉得,原來他背脊上的痕跡,是這麼被荼毒出來的。

今夜的夢特別長,他也將朴有天的大掌握得特別緊,便又隨的夢境的牽引,來至他與朴有天最初的相遇。外頭滿是白花花的雪地,他走在宮廷裡,不禁迷失方向,於是任意隨著他人的腳步,前來了朴有天的書房。

『你是……?』

『呃,秀妃?』

倏地,他感受到自己眼眶泛淚,鼻子也泛酸,可他卻未睜眼,沉浸在夢裡與朴有天的初見。不過他仍是免不了在夢裡泣不成聲,待他醒過之際,已見著緊張兮兮的朴有天在他面前,他二話不說,就把眼前這個大男人給了一個熊抱。

「有天……。」

「秀兒夢見什麼了?怎麼哭成這樣?」

朴有天是趕緊安撫他,他則笑了出口,沙啞地說:「咱是冬天裡遇見彼此的,是嗎?」

「秀兒你——」

「在您的書房外頭,對嗎?」

朴有天是覺不可思議,「你想起來了?」

「護身符是跟花和尚買來的,是不?」他邊哭邊笑又說:「我第一次參加後宮才藝表演,雖得到了最佳勇氣獎,可卻無獎品,但您卻給了我一個不同的獎勵……。」

朴有天幾乎是驚訝地抱住了他,也紅了眼眶來,「秀兒繼續說,繼續說……!」

「我的琴藝是您教我的,對不?還有糖葫蘆……我竟選糖葫蘆,卻不選您給我的吻……。」

「秀兒……。」

他靠在朴有天的肩上落著淚,「有天……我那時被鞭至二十時,其實您也想擺脫控制前來救我,您還記得否?」朴有天早已淚流滿面,同是靠在他肩上,只見他又道:「我真的不怪您,我這輩子……真沒怪過您……。」

「秀兒……!」

朴有天將他抱得更緊,他也蹙起眉頭來,痛哭了一夜。

所有的記憶,就在魂牽夢縈之際,讓他全然找了回來。他也終於明白,朴有天這幾年來,究竟揹負著什麼樣的痛處與責備,怪不得擺脫不了最慘痛的過去。

爾後,他未再見過朴有天在夜裡驚醒,而他們彼此也將過往儲藏、將悲傷埋葬,全新地擺脫那段任誰都覺苦痛的回憶。

唯有放下,才得以從地獄至天堂。也唯有下放,重擔才足以釋放。

他們的情,終究落在彼此心間處。





全文完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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