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神智似乎仍在迷離之中,可身體對外卻還有部分感知,他的臉頰能感受到陣陣微風吹過,每陣風的強度及頻率都很固定,令他覺得相當舒服。可他的意識不停地提醒他,不可就這麼睡著,他還有正經事要做,就是來看看山頂上還有誰,他必須給出最誠懇的道歉。
如此,他蹙著眉頭費力地強迫自己睜眼,視線都還未清楚,他便聽見一道低磁聲線朝他問話:「醒了?」
他轉了轉眼球,眨了幾眼後,才看清眼前之人。那人手中拿著扇子,見他醒來並未停手,仍是朝他一搖一搖地送著風。
「殿、殿下,對不住,小的遲到了。」
他扶著身下的石椅匆忙起身,三殿下見狀似乎有些被他嚇著,趕忙出手攙住了他,說道:「你才剛暈倒不久,起身別太急。」
他還有點錯愕,就見三殿下倒了杯涼茶讓他潤喉漱口,「慢喝,我只帶涼的茶來而已。」
「謝謝。」
他從三殿下手中接過一杯又一杯的涼茶,漱去了自己嘴中那可怕的味道,也順道替自己的喉嚨解了渴。他想起自己暈厥以前做了什麼傻事,本想當作沒事一般,卻未料三殿下率先提及這話題。
「下次上山別用跑的,除非平時你有鍛鍊。」
他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,卻未接下話。
「柳紅跟沈允碩先下山了,因為宮廷有宵禁,他們必須在到點以前回到宿舍。」
既然如此,三殿下怎麼還在這等他?其實也搞不好不是在等他,也許只是想一人在這山上欣賞美景而已。
他也沒問為何眼前之人沒有離去,但不知三殿下是否讀到了他的疑惑,又接話說:「柳紅要我在此等你,他說你一定會來,即便過了宵禁,你也會赴約。」
「她怎能如此肯定,我也不是常破壞規矩的人。」
他真服了柳紅,雖自己嘴上這麼說,可柳紅是真的了解他。他還曾為了等柳紅赴約而錯過上崗的時間,那次要不是金尚宮罩著他,估計屁股早被打到開花。
三殿下臉上帶著笑,彎身從那只熟悉的竹籃裡拿出了一顆琥珀糖遞給了他,要他吃點,便又低聲道:「柳紅還說,留我等你,便是要我罩著你,不能讓你因宵禁被罰,否則她就不認我這新朋友。」
身分懸殊的他們,就不知柳紅哪來的膽子敢與三皇子這麼說話。
他相當緊張,柳紅的個性本是放蕩不羈,但他卻沒想到不羈的尺度可以如此無邊際,「殿下,柳紅心直口快,她興許是與您開玩笑的,您別與他計較。」
他只差沒向眼前這人磕頭下跪而已,但那人明白他的緊張,便也率先安了他浮躁的心情,「不會跟她計較,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吧,殿下殿下地喊,有距離感。」
這……會不會太強人所難了?
「柳紅也改口了。」朴安慶笑道。
什麼?
「那、那另一位沈醫官呢?」他問。
「他還未適應。」
看來這種踰矩的事情還真是只有夠膽子的人才做得來。不過也在朴安慶提出這要求以後,他才真正地確定,朴安慶確實想加入他們這偷閒黨,沒圖他們什麼,純粹只因性質類似而想成為朋友。
如此,他與朴安慶也開啟了話匣子,聊起了自己與柳紅的情誼,也透漏那位沈醫官與柳紅間曖昧的情愫,他沒瞞著朴安慶,甚至告訴他,自己今天就是來看看柳紅挑的這個對象是否可以,他可不希望柳紅一個女孩子吃起感情虧。
朴安慶聳了聳肩,笑說,他倒覺得沈允碩才是吃不消的那位。
宮廷之內朴安慶也算閱人無數,雖年紀大他們這群人沒多少,但宮鬥戲碼他早看多、聽多,甚至能統計出哪些種類的面向必須小心應付。
朴安慶告訴他,沈允碩看上去老實的很,就是除了食量有些驚人以外,個性與柳紅相互補,若他倆有緣有份,必然可以走得遠。
聽朴安慶這麼說,他放心許多,宮廷內的宮女年過二十就有可能被請出宮了,若沈允碩真能照顧柳紅,那屆時柳紅在外也有依靠了。
談著別人的事情不會害臊,可話題總會有機會繞回自己身上。
朴安慶說,柳紅方才問起為何他會接近他,是否是因他長得漂亮?
聽見這話,他無言以對,這對話很有柳紅的風格,不像朴安慶自己胡謅的。
「你可想知道我的回答?」
他抿了嘴,放下身份自在地回:「聽著呢。」
「我說是,你的確生得很不同,尤其眼眸的顏色,瞳色偏金黃,輪廓深邃,五官立體,髮色較淺黑,我猜你以前的家鄉很可能在北境的某個地方,且聽說北境的特色就是出產俊男美女。」
他有些意外朴安慶猜想得那樣準,表示眼前這三皇子對不同地域的人的面相有研究,江山大統之戰才結束不久,朴安慶能對北境之事有所了解,估計戰爭以前便有涉獵。
「您怎麼知道北境盛產俊男美女?」
「以前聽先生介紹過,他還說北境的人特別會在雪中釣魚,時常囤漁獲過冬。」
朴安慶的一翻話,讓他想起兒時在北境的記憶。但那樣的記憶很短暫,除了寒冷與飢餓及戰爭以外,他對北境究竟有怎樣的文化、習慣所知不多。當他真正過上平靜的生活時,也不過是幾個月前才開始的事情。
他老實地看著朴安慶,略有歉意地告訴對方,他沒辦法核實先生說的是否正確,他的記憶多半是那顛沛流離的生活,但漁獲倒是真,他依稀記得得逃亡之時,他有幫父母拖著一袋冰凍的魚,草草離開。
朴安慶聽見這話霎時間說不出話,故作平常地替他倒了杯涼茶。
「北境的天是真的冷,以前聽父親說,北境有九個冬天。不過也因此,我練就一身裁縫皮草的功夫,家裡的衣服都是我做的。」他笑著說。
朴安慶看著山頂下那星星燈火,手中的茶杯就抵著下嘴唇若有所思。過半響,才見朴安慶緩緩喝下手中的涼茶。
「很抱歉戰爭帶給你不幸。」想了半天,朴安慶就擠出了這麼句話來。
他不以為然,眼神便與朴安慶看向同一片景色,這浩瀚無垠的黑夜裡,是萬家燈火支撐起這片黑夜,也是株株生命點綴著這片黑暗。他書念得不多,可他明白,凡事一體兩面,事情如只端看黑暗面,那麼僅能體會恐懼與不安,但若願意打開眼界,也偷瞄光明面一眼,那麼便能一齊感受希望與期盼。
他一路以來也是背負著這種矛盾感行走至今,雖說日子苟且,但他慶幸自己還能偷生。
「幸與不幸,自在人心。」他輕聲說道。
雖失去了父母他很遺憾,但他也珍惜與柳紅的緣分,況且不也是這樣的際遇,才讓他遇上朴安慶這樣的人。
時間也不早了,本想多聊些彼此的事情,但他知曉自己再不回宿舍,恐怕這回會由金尚宮親自處罰他。
離去以前,他似乎想起了什麼,便問:「我幾日後會出宮廷辦點事,您要不要與我一起?」
朴安慶自是答應,這等好事豈能錯過。
「那小的時間確定後,再告訴您。」
「等你消息。」
他們一路走下山去,由於燈籠所剩的油火有限,路面不明,他便牽起朴安慶的手心,自動向前引路。
他並未覺此舉有何不妥,畢竟與柳紅摸黑多次,他倆都是牽緊彼此相互保命,對於朴安慶,他照常辦理。
朴安慶也相當配合,一路安靜地任由他牽下山來。
「謝謝您今日願意等小的。」
見他悄悄鬆了手,朴安慶也不眷戀,「也謝謝你赴約。」
他道了聲晚安便要離去,卻被身後的朴安慶捉住了臂膀,「我送你回去吧,我可不能沒通過柳紅的考驗。」
想起柳紅要朴安慶罩著他的事情,他也沒拒絕,有人罩著也挺不錯,至少能免去屁股遭受挨打的風險。
昏暗的宮廷之內,還可見一株似螢火蟲緩慢移動的光,悠悠而行。
